一站一坐一生,看时光在生命中流淌

发布时间:2016-01-14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 打印字号:

一对情侣在《观我》最后的镜子前自拍

                           73岁的叶景吕孙子叶林,在祖父73岁时的照片前留影

◎本版文并供图/仝冰雪

福州人叶景吕,从1907年开始,每年去照相馆拍摄一张肖像,作为这一年“观我”的仪式,一直持续到1968年,整整六十二年,编制了一部跨越了晚清、民国、新中国的个人影像传奇。本报2008年12月19日曾以《惊世影像摄影传奇:一个中国人六十二年的自拍照》为题对此进行过专题报道。近日,这组曾经在国内外引起极大轰动的叶景吕系列肖像,首次回到福州故里展出,影展名为《观我》。

肖像与镜子

影展名“观我”,取自《周易》“观我生,君子无咎”。“观我”,即以心“审视”,自省言行,不断完善。

这次展览的主体部分,按照片主人公叶景吕当年在相册中整理的拍摄年份,顺序呈现62幅肖像,从第一张1907年27岁开始,一直到1968年的88岁止。62帧巨幅肖像照的震撼性展陈,使观众近距离与主人公共语,细细品其为“我”而存在,自尊、自爱、自省、自信的人生态度。

叶景吕经历了三个时代的跌宕起伏,遭遇了坎坷人生,但他在照片中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优雅、淡定、从容与温和的气度,在照片中宠辱不惊、随遇而安的表象下,是主人公内心的充盈和坚韧。这组看似普通的肖像,无意中展现了中国人的民族精神和民族气质,是一个普通中国人以自己生命历程在无言诉说的中国故事。

有意味的是,在这62幅肖像照片之后,是同样大小的一张相框和卡纸,只不过画心变成了一面镜子,观众走到这里,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窥见自我,观照内心,这是展览的一个特别设置。

当下,人们在生存的链条上过往匆匆,生活趋于速食与碎片化,静心“观我”竟成为奢侈品。“认识你自己”,把持住生活中的自我,提升人生的质量与人格的尊严,这正是《观我》策展初衷。

失而复得

2015年12月29日下午,《时间都去哪了——〈观我〉影像展》在福建省博物院隆重开幕时,叶景吕的孙子叶林、叶景吕的舅公——清代外交家罗丰禄的孙子罗孝逵、曾经见到过叶景吕的福州文史研究学者唐希、叶景吕曾经拍摄过照片的老照相馆摄影师刘良达以及出让叶景吕相册的古董书商马先生等,都来到了展览现场。

叶景吕的孙子叶林先生一来到现场,就笑着说:“我把爷爷的照片弄丢了,但现在爷爷出名了。”确实,这件私人照片相册,本是一件家庭怀旧与记忆的载体,一个私人的情感寄托物和私密物件。据叶林回忆,当年,每逢春节,叶景吕总是把照片册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布包中取出,让来家里的亲朋好友赏观,然后再细心地包裹起来收藏。叶景吕1968年去世后,后人一直没有注意过照片册的存在,直到2007年搬家时遗失。同样来到展览现场的福州文史专家唐希慨言:“叶景吕照片册,正因为遗失,没有永远躲藏在家庭黑暗的橱柜中,也没有随垃圾化为纸浆,而是因缘际会,来到了有心的收藏家手里,才有了今天的命运,从此成为福州乃至中国的文化遗产。”

正因为在公众场合集体展示,这本照片册的功能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逐步走向更为宽泛的艺术范畴,从此成为公众的记忆。从叶景吕精心拍摄并剪贴留存的62年的肖像中,人们不仅看得到时光在一个人生命中的流淌,还看见了先人的容貌、服饰、生活起居、市井娱乐。小小一方照片,成为当时社会时尚的风向标,不同的观者,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解读出那时中国人的生活、精神状态,解读出特定时期的社会生活和审美情趣,为现代人打开了照亮过去的那一盏明灯。此时的照片,不仅仅只是自我的观照,也成为了时代的载体,复活了中国人对近代、现代和当代史的记忆。

叶景吕的舅公、罗丰禄之孙罗孝逵老先生已经年过80,也来到了展览现场。他年少时与叶景吕多次来往,对叶景吕平和的为人印象深刻。就在展览之前,他还在自家的老相册中,发现了一张叶景吕和罗家兄弟的合影,他还向大家回忆了叶景吕在英国时,帮助罗丰禄考察英国工业发展等众多生活趣闻。

仆从与摄影

2007年,我通过网络发现并收藏了叶景吕的私人相册。之后经过大量的采访和系统研究,逐渐梳理出了叶景吕本人和照片册背后的故事。叶景吕生于清光绪七年(1881年),十五岁时作为仆从,随大清国驻英公使罗丰禄赴伦敦履职。在英国的五年里,叶景吕接触到基督教,并爱上当时流行于西方社会的摄影术。1901年返闽后,受罗家委托,掌管其在福州城中的茶行和当铺生意,直至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叶先生居家颐养,闲玩古董邮票。1968年,叶景吕在福州三坊七巷之宫巷33号因病离世。2007年,叶景吕之孙叶林在搬家时,把叶景吕的照片册遗失,后辗转通过福州的旧书商马先生,转售于我,一段因缘从此开启。

从2008年开始,叶景吕肖像先后受邀参加了沈阳国际报道摄影节(2008年)、北京798大河画廊《肖像史里的中国表情》(2008年)、连州国际摄影大展(2008年)、广州摄影双年展(2009年)、韩国光州国际艺术双年展(2010年)等多个艺术联展。2010年,我出版了专著《一站一坐一生:一个中国人62年的影像志》。从2011年开始,我与中华世纪坛艺术馆联合策展,推出了《观我:叶景吕肖像志》全国巡展,并先后在中华世纪坛艺术馆(2011年)、澳门艺术博物馆(2013年)、河北博物院(2015年)、鄂尔多斯博物馆(2015年)等展出。2015年底,经过长时间的筹备,《观我》巡展终于来到叶景吕的故乡福州。

叶先生的影像在这次展出中,每张画心为统一七十厘米高度,上下各有十五厘米的卡纸,相框最终高度统一为一米。下面的卡纸上,印有“观我”正像和镜像字标,字标之间,上面是拍摄照片的年份,下面是主人公当年的岁数,字标外是中英文的展览副标题“叶景吕肖像志”。展览画框右下角之外,是特制的本张照片说明,交代了照片拍摄的详细信息和叶景吕本人、家庭及当年的国家大事。

现场的观众,可以亲自与叶林、唐希、罗孝逵等面对面交谈,听他们亲口讲述先人的故事。展览现场还安置一个大屏幕电视,播放福建电视台2010年拍摄的关于叶景吕的纪录片——《雕刻的容颜》。众多的现场观众,在观看完叶景吕的62张肖像,与叶家有关联的人交流后,还可以驻留于此,静静品味照片背后的时代风云变幻。叶景吕的后人、收藏者、研究者与电视编导一起,在这里重现了更为立体鲜活的叶景吕和那个时代。

前行与停顿

与《观我》在其他地方的展出不同的是:在福州的展览,还特别邀请了福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徐希景教授,特别策划了三个附属展览:《记忆》、《寻人》、《再现》,以增加《观我》的历史厚度与时间维度。

《记忆》展出了叶景吕生活的时代福州代表性照相馆的三十多幅摄影原作,以及同时代的十几台照相机。这些早期照相馆拍摄的个人或家庭照片(包括玻璃底片),时间跨度为晚清到“文革”初期,这些原作,与早期的玻璃干版、传统照相机一起,按照时序陈列在六个展柜中,让观众了解这一时期的福州照相馆业生态的大致脉络及风格特征。

《寻人》展板中的照片来自1950年代至1980年代的福州家庭相册,这些照片或者拍摄于照相馆,或者是在福州代表性景点的留影,时代特征非常鲜明,照片中的大部分人物都应该健在,观众也许还能够在这里找到自己或父辈的身影,以及他们的生活印痕。

《再现》是在展览现场还原了一个晚清到民国初年福州老照相馆的场景。这个照相馆的背景,是根据1915年和1918年两次在叶景吕照片中出现的照相馆背景布复原的,现场放置的花几、茶几、椅子、座钟、水烟壶等道具,均为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场景前方是一台早年照相馆使用的木质座机。许多观众在这里体验当年的照相馆拍摄过程,借助这一场景,用手机留下一帧自己穿越回民国的复古照。

展览开幕的同时,福州文史研究学者唐希介绍了叶景吕的家族历史,并从福州文化生活史的角度,让观众认识叶景吕时代的社会与生活;曾经在福州鼓楼区多家老照相馆工作过的摄影技师刘良达,介绍了福州老照相馆的技艺、技法,师徒传承机制等不为现代人所知悉的秘闻。

怀旧,是展览现场弥漫的一个主基调,但现实生活一直在不辍前行。就在展览开幕第二天,我再次走访了叶景吕最后一张肖像的拍摄地——福州艺光照相馆。与六年前相比,这家苦苦为生存挣扎的照相馆,面积再次缩小,生意更加萧条,传统拍照正在离我们远去;而三坊七巷之宫巷的叶景吕老宅,也被政府转包给私人,成为了一个高级书画会所,大门紧闭,不再对常人开放。怀旧,也许只是一种修身养性的个人情怀,但生命的丈量,更需要我们不时停顿下来,去回顾、总结、反思、展望,在追求时间和效率的同时,我们或许不该忘记回归生活本真的初心。

再次走入展览现场,静观这62帧巨幅肖像,观叶景吕,更是观我。

作者简介:

仝冰雪:知名影像收藏家和摄影史学者,中国摄影家协会摄影史研究委员会委员。从2000年开始系统收藏和研究中国早期历史影像,出版《世博会中国留影》、《一站一坐一生:一个中国人62年的影像志》、《北洋总统府大礼官》、《中国照相馆史》等专著。